酉阳的咕噜酱,是土家族的一罐秘密。
酱的来历
咕噜酱,是酉阳土家族独有的一种酱。
名字奇怪——「咕噜」是拟声词,指的是酱在发酵时发出的声音。
> 「酱在罐子里发酵,会咕噜咕噜地响,」做酱的覃婆婆说,「像在跟你说话。」
咕噜酱的原料,很简单——
大豆、辣椒、花椒、盐。
但做法,极其讲究。
大豆要选颗粒饱满的黄豆,泡三天,煮熟,放凉。
辣椒是酉阳的朝天椒,晒干,磨成粉。
花椒是武陵山的野花椒,麻味醇厚。
三种原料加在一起,加盐,加水,搅拌均匀——
装进陶罐,密封,放在阴凉处。
然后,就是等待。
发酵的等待
咕噜酱的发酵,需要一年。
覃婆婆说:「前三个月,酱会咕噜咕噜响——那是微生物在苏醒。」
「中间三个月,酱的颜色变深——从金黄变成暗红。」
「后六个月,酱的味道变香——从豆香变成酱香,再变成醇厚的酒香。」
她带我去看她的酱坊。
酱坊在吊脚楼的底层,阴凉,通风。
几十口陶罐,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——
罐口用红纸封着,纸上写着日期。
覃婆婆告诉我:「每罐酱,都有自己的生日。要记清楚发酵的日子,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坛。」
我把耳朵贴在罐壁上——
隐约能听到「咕噜咕噜」的声音——
像一群小虫在罐子里翻跟头。
开坛的仪式
开坛,是一件郑重的事。
覃婆婆选了一个黄道吉日,请了村里的几位长辈来见证。
她先在罐前摆了一碗米饭、一杯酒——
敬灶王爷,求他保佑酱的味道好。
然后,她用手轻轻揭开红纸——
一股浓郁的酱香,扑面而来。
酱是暗红色的,浓稠得像蜂蜜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覃婆婆用勺子舀了一勺,递给我——
我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。
咸,辣,鲜,香——
四种味道在嘴里打了一架,最后融合成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> 「这就是咕噜酱的味道,」覃婆婆说,「时间的味道。」
酱的吃法
咕噜酱的吃法很多。
> 蘸菜吃——蘸黄瓜,蘸萝卜,蘸生菜。
> 炒菜用——炒回锅肉,炒土豆丝,炒腊肉。
> 拌面条——一碗素面,加一勺咕噜酱,就成了美味。
覃婆婆最爱的吃法,是用咕噜酱蘸新鲜的竹笋。
「竹笋的脆,配酱的浓,是绝配,」她说。
我在她家吃了一顿午饭——
一碗白饭,一碟咕噜酱,一盘炒竹笋。
简单,但美味。
一罐酱的传承
覃婆婆做咕噜酱,已经五十年了。
她的女儿、儿媳,都学会了。
「我婆婆教我的,我教我女儿——三代人,就传了这一门手艺。」
「现在的年轻人,不爱学——嫌做酱太麻烦,要等一年。」
「但我不怪他们——总有一天,他们会想起这个味道,会回来学的。」
离开酉阳时,覃婆婆送了我一罐咕噜酱。
「回去慢慢吃,」她说,「一罐酱,可以吃半年。」
我接过罐子——
沉甸甸的,像一罐黄金。
回到家,我打开罐子,用它蘸了一根黄瓜——
酱香在嘴里炸开,像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那味道里,有武陵山的辣椒,有土家族的豆子,有覃婆婆五十年的耐心——
还有时间的味道,一年的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