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地坝的石姓人家

平地坝最老的一户人家，姓石。

姓石的来历

村里人说，石家的祖先，是从湘西那边迁来的。

背了一口铁锅，挑了两只竹筐，带着三个儿子，翻了武陵山最后一道岭，便在这片平坝里扎了根。

那时候坝上全是荒草，石家的老祖宗砍了第一根竹子，搭了第一间草房，在门口栽了一棵榔榆树。

如今那棵榔榆树已经三百年，枝叶盖住了大半个晒场。

石家的老人说：树在，根就在。

石家有二十个字的字辈，代代相传，没有断过。

国正天兴顺，官清民自安。
妻贤夫祸少，子孝父心宽。

每一辈从这二十个字里取一个字当中间名。

如今最年长的是「安」字辈的石安福老人，九十四岁，牙齿还剩三颗，每顿能喝半碗土家苞谷酒。

最小的是「心」字辈的小娃，刚满两岁，会在晒谷场追母鸡，一追就咯咯笑，像坝子里的一串铃铛。

石家的房子，是石头砌的。

石墙、石坎、石台阶、石碾子……

连大门口的石狮子，都是石家三代人花了十二年，一点点凿出来的——左边的狮子睁一只眼，右边的狮子闭一只眼，村里人说：这是石家的家风——一半看世事，一半守初心。

屋前是坪，坪上是坝，坝中央有一口老井。

井是石家先人挖的，井台全是青石板，磨得发亮。

夏日天热，把西瓜装在竹筐里沉下去，午后捞出来，甜得像整个坝上的凉。

石姓人家有三条不成文的规矩：

其一，逢年过节，先给榔榆树挂一炷香。 ——感谢它站了三百年，替家里挡了多少风雨。

其二，新媳妇进门，第一顿饭要自己去井边挑水。 ——说这叫「认根」，水甜，日子就甜。

其三，家里有了读书人，把他的名字刻在榔榆树旁边的石碑上。 ——石家出过两个教师，一个医生，一个在县里当干部，还有三个娃现在念着中学。那石碑上的字，一年比一年多，一笔比一笔深。

在平地坝，石姓不是唯一的姓。

还有姓张的、姓李的、姓田的、姓向的——但邻里之间，谁家有红白喜事，第一家来帮忙的，肯定是石姓。

石家的男人会做木匠活，女人会做腊肉腌菜，老人们会念几句顺口溜哄娃：

平地坝，坝地平，
石家住了三百春。
榔榆树下一口井，
井水甜到重庆城。

我在坝上住的那几天，每天清晨都能听见榔榆树里的鸟叫，和石家老人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。

两种声音叠在一起，像一段没有谱子的歌。

那歌里唱的，是山、是水、是坝、是姓石的人——一代一代，从湘西走过来，又要一代一代，接着走下去。